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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9 章

古井阵眼

镇西废宅的井,连日阴雨之后就红了。

那口井在镇西南角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屋里。老屋姓甚名谁镇上人现在说不清——只知道大约是四十年前一个收烟叶的商人留下的。商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夜之间离了镇,留下一个空屋。空屋后院有一口砖砌的旧井,井沿磨得发圆,井绳早已烂了。

这几日连下三夜雨。第四日清晨,住在废宅隔壁的一个养羊的老汉去打水,发现井水变红了。红得不深,是一层极淡的铁锈色,隐约能看到底。

老汉吓了一跳,跑去陇上医馆找王大夫。王大夫问了几句,转头就托老赵把话捎到叶知秋那里——「镇西井红,你去看一眼。」

叶知秋去的那一日带了程知节。

程知节带了两张符。一张是「读势符」——读地脉之势。一张是「定身符」,压在他袖口另一侧,以防万一。

废宅的院门是两扇烂木板,一推就倒。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苦艾。艾草中间一条小路被人近期踩出来,脚印还新。

「有人最近进过。」程知节蹲下去看脚印,「脚印是两日前的。」

「几个人?」

「一个。」

叶知秋点了一下头,继续往里走。

井就在后院。井沿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一些苔。井水的颜色从井口能看出——不是血红,是一种极淡的、像是铁锈浸过的赭色。井水离井沿有四尺深,水面极静。

叶知秋在井边蹲下来。他没立刻看水。他先看井沿。

井沿的砖上——某一块砖——颜色比其他砖略深。

他用指节敲了一下。那一块砖底下是空的。

他又看井口的一圈苔。苔的生长方向——按常理——应该顺着北风往南倒。但这一圈苔靠东南的那一段是反的。反得极轻,但反了。

「这口井底下有一道阵。」叶知秋说,「旧的。年份不短。」

程知节把那一张读势符从袖里取出来。符上是两道墨线,极细。他把符贴在井沿的砖上,用指腹按了一下。

符上的墨线亮了极淡的一瞬——不是发光,是墨色由黑转灰再转黑,一瞬。

程知节抬头:「地脉在井下打了一个结。结扣不是自然的,是人做的。」

叶知秋没说话。他把袖子挽起来,撑住井沿,往下看。

井底的水面下——不深,大约一尺——他看见了一块砖。

那一块砖的颜色和井底其他的砖不一样。其他的砖都是青灰的。这一块砖是土黄色的。

他脱了外袍,把一条绳子系在井沿上。绳子是他今早从老宅柴房里拿的旧麻绳。他顺着绳子滑下去。

井水只到他腰。水极凉。他屏住气,在井底摸到那一块土黄的砖。

砖是活砖。

他把砖拔起来。砖底下是一个极浅的小窟窿。窟窿里塞着一个小东西。

他伸手把那个小东西拿出来。

是一枚铜符。极小。比指甲盖略大一圈。符面上只刻着一个字。

秦。

他把铜符攥在掌心,攥了两息。铜符不烫。不凉。像是寻常的旧铜。

他把活砖重新按回井底的那个小窟窿里。然后顺着绳子爬上井口。

爬上井口的那一刻——

井口上方响起一句话。

「让我看看那枚符。」

是西安那个古董客。

他站在井口正上方的塌墙上,一手扶在墙沿,一手垂着。他今日穿的是和在茶肆那天一样的长衫——就好像他从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泠川,只是藏在镇外的某一处一直等着这一刻。

叶知秋的手指在铜符上紧了一下。

程知节在他身后半步,袖口里那张定身符已经捻到指尖。

「你一直等着这一刻?」叶知秋问。

「从那天你在茶肆里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了。」古董客笑了一笑,「你是识货的。你爹也识货。你们父子两个,都识这口井。」

「我爹来过这里?」

古董客没答。他从塌墙上跳下来——跳得极轻,落地时长衫的下摆只扬了一下。他落在井口三尺外,腰间那一道金色剑意今日比那天在茶肆里更明显。剑意有形,是一柄约一尺二寸的短剑的形。

「把符给我。」他说。

「不给。」

「那就动手。」

古董客说完这三个字,腰间那一道金色气就亮了一下。亮的那一瞬,他抬手一指——指尖指向叶知秋的喉咙——一道极淡的剑意从他指尖飞出来,像是一道极短极细的金线。

叶知秋没有退。他抬臂——父亲当年教他的八极「小架架臂」——把那一道金线从自己喉咙前的空气里挡开。金线擦着他的小臂皮肤过去,擦出一道极细的白痕。不是破皮,是「气」被削了一层。

程知节在他身后出手。他那张定身符在两指之间一捻,往古董客身后一抛——符是飞的,符飞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极淡的墨痕。符还没到古董客身边,古董客就察觉了。他身子一侧,符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钉在塌墙的砖上。

符一钉进砖里,砖上「定」字亮了一瞬。古董客的右肩顿了一下——肩膀的「名」被那张符暂时改成了「松」——他右臂整条垂了下去,使不上力。

这是程知节的符第二次在叶知秋面前露一角。但这一张比镇邪符高一阶。

古董客的表情变了。他退后半步,左手按住腰间那道金色剑意。

「看路。」他低声说。

他左手一翻,金色剑意从他腰间升起来,变成一道真正的剑形——极短极窄极快——直接朝叶知秋的心口上斩。

叶知秋的第四次动相发生在这一息。

第四次。巽。梦。

周慕白说过巽为梦——梦不是真的梦,是「下一招」。对方心里的那个下一招,就是他这一息的梦。叶知秋要看的不是对方已经出的剑,是对方心里下一剑准备走的那条线。

他在第四次动相里看到的——

——是一道在心口上斜穿到右肋的线。

这一道线是古董客心里的下一剑。对方表面上这一剑斩心口,实际上心口只是一个虚招,真正的杀招是心口剑尖一顿往右肋斜穿。这是秦家金系剑意的一种叫做「引峰」的残式。

第四次动相的代价在这一息到账。

他的指节一抖。一滴血从鼻腔里缓缓滑到鼻尖。他没管。

他的身子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动了。父亲的八极拳——「小架冲拳」的第三式「十字裂砖」——他不是把拳头打向古董客的心口,也不是打向那一条斜线的起点,他是打向那一条斜线的落点。那是对方剑尖在下一息会到的位置。

拳头落在那里时,古董客的剑尖也刚刚到那里。

拳头和剑尖撞在一起。

他的拳比那道金系剑意硬。不是拳头本身比剑硬——是那一拳落下去的「时间」正好卡在对方剑意的「过渡点」上。过渡点上的剑意最虚。他的拳在那个最虚的一点上撞开了那一道剑意。

古董客被这一拳震得后退三步,左手还按着右肩。他嘴角溢出一点血。

「你看了我的下一剑。」他说。

「嗯。」

古董客极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小的符,咬破手指,在符上点了一滴血,把符往地上一扣。符落地那一瞬,他整个人的影子「薄」了一层——他要走。

临走之前他抬头,看了叶知秋一眼。

「秦家的人,很快就到。」他说,「不是我这种。是真的人。」

他走了。

程知节这时才从塌墙那一边绕过来。他看见古董客刚才摸出那枚逃遁的小符,没追。那种符追不上。他只是走到井口边上,把那张钉在砖上的定身符取下来。符已经废了,墨迹散了。

「第四次。」程知节说,「还剩五次。悠着点。」

叶知秋没答。他站在井口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上那一点血已经从鼻尖滴下来,沁到了袖口内侧的一小片。

他把那一枚铜符拿出来,重新看了一眼。

符面那个「秦」字在日光下极清。刻痕很老——不是近几年的刻,是五十年以上的刻。

他把铜符揣进怀里,靠最贴身的那一层。

从废宅出来的时候,他走到院门口才忽然停住。一口血从喉咙底下翻上来。这一口是真咳出来的——咳出来之后他才觉出寿元被折了一截。不是一两天的一截,是两年的一截。两年的寿,这一次押在了「看一眼下一剑」上。

程知节在一旁扶了他一下。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息。

「你爹当年——」程知节开口,又停住。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嗯。」叶知秋答这一声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他抬手把嘴角那一点血擦了。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上有一道极淡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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