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封信是一个走南北货的脚夫带进镇的。
脚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姓马,一年跑两趟从西安到天水再到陇南的土路。他进镇时正赶上日头最亮。镇东的老槐树底下,老赵替他泡了一盏茶,他一边喝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封用旧牛皮纸包的信来。
「这是一个人托我带的。」老马说,「他只给我地址,没给我名字。他说,你到镇上,问叶家相馆,见到叶家的娃,亲手给他。」
老赵看信封。信封上只写着三个字:叶知秋。字是新写的,墨没完全干。
老赵把信先收下,又替老马添了一盏茶,然后让小伙计把信送到叶家老宅。
叶知秋接信的时候,程知节正在院里擦他那把老刻刀。刻刀是程知节父亲留下的,刀背上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
叶知秋没立刻拆。他把信翻了一圈——信封不厚,里头只有一张薄纸。封口是用一点极淡的米浆糊的,糊得规矩。
他用一把小裁纸刀把封口挑开。
抽出来的是一张横幅的旧宣纸。宣纸极薄,薄得透光。纸的中央有一笔——只有一笔——画着一只小小的铜炉。铜炉的形制是唐以前的款,三足两耳,炉身上有一圈极细的雷纹。
纸的底下是两行字。
字是用一种刻意改过的笔法写的——写信的人不让人认出他的本来笔迹。那两行字是:
你父亲临终前托我寻的东西,在西安古董行的一处地下集市。
你若要,可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
叶知秋把纸搁在相案上,两只手压着纸的两边。他在纸前坐了很久。
程知节擦完刻刀进屋,看见他的样子,没立刻问。他把刻刀搁回木盒,在另一只蒲团上坐下,随手把纸拉过去看了一眼。
「铜炉。」他说,「唐的。雷纹是真雷纹。」
「你怎么知道?」
「白水沟早年有人做仿。」程知节说,「雷纹这一圈最难仿,仿得稍差一点就散气。这一张画上的雷纹是完整的一圈,画这一笔的人,见过真的。」
叶知秋嗯了一声。他心里已经有一半是信了——写信的人是真识货的人。真识货的人多半不会用假铜炉骗一个父亲死不到三年的年轻人上西安。
「你爹找过这样一只铜炉?」程知节问。
「我不知道。」叶知秋说,「但王大夫说过——我爹生前最后半年,收过西安的信。」
两人对视了一眼。
傍晚的时候叶知秋去了陇上医馆。王大夫正在灶上煎一帖药。药味苦得呛人。他把那张薄纸拿给王大夫看。
王大夫看了一眼铜炉的画,又看了两行字,许久不说话。
「你爹那半年收过三封信。」王大夫终于开口,「都是西安来的。第一封他看完就烧了。第二封他看完压在枕头底下。第三封他看完——他把信烧了,把信封留下。」
「信封在哪?」
「你爹走后我收在家里。」王大夫说,「我本想过几日给你送过去。既然你今日问起,我明早就给你。」
叶知秋谢了他,从医馆出来,天已经在转暗。
—
回到老宅,他把那张薄纸重新收进信封,搁在相案正中。程知节一边剥烧鸡一边看他。
「你去西安?」程知节问。
「嗯。」
「什么时候?」
「不急。」叶知秋说,「先在镇上把该了的事了一下。」
「哪几件?」
叶知秋想了一下,慢慢地说:「第一,苏宛家那一面铜镜后面,我想再加一道符——不是镇邪的,是『护照』的。小阿照那一双眼太亮,亮到我不放心。第二,镇西头那一口废宅的旧井,我得去看一眼——前几日老赵提过一句,井水变红了。第三,师伯那边我还得再上一次山,要问他一件事。」
「第三件问什么?」
「问他——我爹那一年的第二封信。」
程知节嚼着鸡肉,「嗯」了一声。然后他把手在袖口上擦了一下。
「我跟你去。」他说。
叶知秋抬眼看他。
「白水沟的老辈——跟西安那边有一点旧交。」程知节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看叶知秋。他在看院里那棵老石榴。这一句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极轻:「我不会拦着你问。我就在你旁边。」
叶知秋没答。他也没拒绝。
—
他又去了一趟宛绣坊。他带了一袋小阿照爱吃的麦芽糖。麦芽糖是他今日在镇东头的糖摊上买的,用的是剩下的那几枚铜板。
苏宛在窗下剪花样。她见他进来,把剪刀搁下。
「叶家哥哥。」她说。
「苏宛。」他把那一袋糖放在她的桌上,「阿照爱吃这个。」
苏宛嗯了一声。她没立刻谢。她只是把糖袋往桌子里面挪了一点——挪到小阿照够不到的位置。她想留到晚些时候一点一点给。
叶知秋站了一息,开口:「苏宛,我过段时候要出一趟远门。」
苏宛低下头,手指在那把剪刀的把儿上按了一下。
「你要走?」她问。
「开春之后。先处理几件事再走。」
「去哪里?」
「西安。」
苏宛没有追问原因。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桌上那一块还没剪完的花样。
「多久?」她问。
「说不好。」叶知秋说,「短则半月。长则——」
他没说下去。
苏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小阿照这时从里屋跑出来。她看见他,眼睛就亮了一下。她没先看那一袋糖——她先跑到他腿边,把一只小手伸出来拉他衣角。
「叶家哥哥。」她开口,「你要走吗?」
叶知秋蹲下来和她一般高。「过一阵子。」
「多久?」
「不会很久。」
小阿照盯着他看了两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五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她把那一只攥着他衣角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叶家哥哥你不要走太久。」她说。
这一句话她说得极完整。从前她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这一句她是一次连完的。叶知秋的心底里——在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位置——动了一下。
「好。」他答,「我不走太久。」
小阿照点头。她这才回头看那袋麦芽糖,眼睛又亮了一次。苏宛在一旁轻声叫她过去洗手,她「哦」一声跑了。
叶知秋在绣坊门口站了一息,才走。
—
回老宅的路上月亮已经出来了。月色极淡,淡到镇上的石板路只看得出一层极浅的银。
他在老宅门口的门槛上坐了一息。门楣上「知秋相馆」四字被月色照着,漆裂处露出底下的旧木。
程知节在屋里点了一盏灯。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道,落在他的脚边。
叶知秋抬眼看那四字看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要不要去西安。他不知道父亲那一封烧掉的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一只唐代铜炉到底和父亲的死是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周慕白会不会告诉他更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镇上这几件该了的事,他必须先了。然后再走。
—
后半夜他回屋。相案上的那一封信旁边,他留意到残谱上那一页的页脚——
——没再多出新字。
今夜没有。
他合上残谱,吹灭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