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一日,老赵下午就托人捎来话:「山上今晚等你。」
叶知秋知道这一趟不好推。中秋是相师一脉的节令——中秋夜月满,天机易动,老辈人这一夜多会登高一望。周慕白若在今夜请他上山,必定是算着天时的。
黄昏的时候他把老宅院门掩上。程知节本要跟,他摆了一下手:「今夜你守镇。」程知节没多话,只是把一张符塞进叶知秋的袖口——「这一张你放着。看到情况差,捏碎。」
叶知秋把符收好。
他上山的时候月色还没全出来。云薄,月轮已经在东边山脊上端端正正浮起一半,只是还没拨开那一层薄云。卦台山的石阶在月色下泛着一点湿青。
走到半山腰那处观景石台时,他又停了一息。
这一次他没能忍住。他抬头,望山顶后方那一片石坪。
今夜月光很亮。石坪在月色下露得极清——那一道井口的轮廓,比白天还要清。不是像井,就是井。九尺见方,边缘一圈极淡的旧刻痕,像是被人极久以前用一把刀慢慢磨出来的。井口是空的,但从井口那一圈阴影里,他能感到一道极极极淡的凉意——那凉意不是风,是另一种东西。
他看了两息。只两息。
他心里警觉——这东西再多看就要动相。他低下头,快步登上最后那一段石阶。
周慕白在观前等他。
老人今夜换了一身道袍。道袍比平日的那一身深一点,袖口绣了一圈极旧的八卦纹。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见他来,抬了一下下巴:「进来。」
观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泛黄的星盘。
星盘极旧,边缘的铜圈已经发绿。盘面上是手绘的二十八宿,中心一点朱砂已经淡到发灰。星盘摆在观堂正中的旧案上,香炉里燃着一根青色的线香。
「坐。」周慕白说。
叶知秋在蒲团上坐下。
老人不说话,伸手在星盘上极慢地拨动一粒铜珠。铜珠顺着一条旧刻的线滑到某一点,停住。他的指头在那一点上按了两息,又挪开。
「三年前的三月廿七日。戌时。」老道开口,「这一夜,是你爹走的天时。」
叶知秋没答。
「你爹那一夜在这里。」老道指了一下旁边的一只蒲团,「在这一个蒲团上坐。他坐到亥时初,起身回山下。回山下三月,他就走了。」
叶知秋的目光停在那只蒲团上。蒲团是素色的,边角有一道极淡的旧磨痕。
「他那一夜做了什么?」叶知秋问。
「受人之托。」周慕白说,「替人窥破一件事。」
「谁托的?」
「这个我不说。」老道抬眼看他,「我这辈子从你爹那里接了三句话不能传。这是其中一句。你也别问。」
叶知秋抿了一下嘴,没再追。
「他窥破了一件什么事?」
老道看了一眼星盘中心那一点淡朱砂。
「——一件与秦家有关的事。」
观里沉了一息。线香的灰从香脚上落下一小截,落在铜盘里,极轻。
「秦家。」叶知秋重复。
「嗯。」
「那桩事的内容呢?」
「他看到一半。」老道说,「另一半,他没看全。他那一眼折出去了三十余年的寿。再看一眼,他就当场要躺。他退了。退回山下,三月之内呕血而亡。」
叶知秋沉默。
「他没看全的那一半——」老道缓缓开口,「不在他的命里了。」
「在哪里?」
「在你自己的命盘里。」
叶知秋的瞳孔略略一缩。
「我的?」
「你是他的血。」老道说,「有些东西父子相承。他没看全,他就把那一半压进了你的命盘底下。这一辈子不开则已,一开,你就会看到他当年那一夜没看全的那一半。」
「怎么开?」
老人没答。他抬手,把星盘上的铜珠又往前推了一点。铜珠滑过一个极细的刻印——刻印上写着「震」字。
星盘的震位。
铜珠停在震位上那一息,观堂里的线香忽然歪了一下——只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叶知秋在这一瞬感到自己胸口里极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自己的。是父亲的。
碰得极轻,但碰的位置极准——准确地碰到他三年前读到父亲临终那页相案时心里起过的那一点难以言喻的钝痛。
「第三次。」周慕白的声音极低,「动了。」
叶知秋想问「什么动了」,可他张嘴的那一息,眼前一黑。
不是晕。是一层黑幕从额头正中降下来,盖住整个视野。
黑幕里浮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名字。
不是字。是一段「声音」——那段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用极低的嗓音念出来的两个音节。这两个音节——
——他能「听」到,但他抓不住。
像一只手伸向一条极滑的鱼。鱼在指缝里动了一下,就没了。
他抓了三次。三次都没抓住。
第三次抓不住的那一息,他咳了一口血。
血是黑红的,带着一点腥甜。血从嘴角滑下来,他抬手抹了一下。指背上血是热的。
黑幕散去。他重新看见观堂,看见星盘,看见周慕白的脸。
周慕白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比初次动相那一次更沉。老人的眉头是皱的——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周慕白皱眉。
「你爹没看全。」老人慢慢地说,「剩下的一半,在你自己命盘里。那两个字的名,就是那一半里浮出来的第一块碎片。你抓不住它,是因为你的身子还不够。你身子到了,它自己会回来。」
叶知秋抬起手看自己指背上的血。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怕,是身体在抗。
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两个音节他记不住了。像是从那一息开始,那两个音节就被他自己的身体从记忆里推出去。他不是忘。他是被夺。
他沉默许久,才问:
「师伯。」
「嗯。」
「你说的九次——」他的声音稍有一点哑,「我刚这一次,算不算我自己主动的?」
周慕白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一点极浅的叹息。
「被卷进去也算。」老道说,「但被卷进去算的,债比主动还深。」
「为什么?」
「主动是你自己开口借。被卷进去是天把账押到你头上。押的那一份里头,有时候是别人的账。」
「——别人的账?」
「你爹的那一半。」老道说,「今夜这一次,是你爹的。你替他接了一小块。」
叶知秋闭了一下眼。
他睁眼的时候,月光已经从观堂窗棂里照进来一道。月光落在星盘的震位上,把震字那一点铜绿照得极清。
他极慢地抬起手,把嘴角那一点未擦干的血彻底抹去。
「师伯。」他开口。
「嗯。」
「我想把老宅留下。」
观堂里静了一息。
周慕白缓缓收回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老人从蒲团上起身,走到案边,把星盘上那一颗铜珠又拨回原位。拨完之后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好。」
就一个字。
—
叶知秋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正中。他下到半山腰那一处观景石台的时候,没停。
他没再看山顶那一片石坪。
他低着头走完最后一段山路。鬓边那一根白发旁边,多出了第二根。第二根比第一根更短,更细。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抬起手,在袖里摸了一下程知节塞给他的那张符。符还在,没有动用过。
他把符收紧。他往镇里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两个音节。想到某一刻,他忽然发现——
——他连那两个音节是什么长度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