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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4 章

黑汗三夜

下山那一日的黄昏,周慕白的一句话又托人捎了下来——「三日不下山。」

捎话的是镇上的老赵。老赵说完又补一句:「周道长的口气我懂。你就当他说的是三夜。」

叶知秋当天便背了一只小包,又上了卦台山。

这一次老道不坐在蒲团上了,他站在观后的一小块空地上,手里拄着一根旧松木杖。空地靠山崖,崖下是一片极深的松林,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松叶的苦味。

「脱去外袍。」周慕白说。

叶知秋脱了。

「站这里。」老人用杖头在地上点了一个位置,「两脚分开,稍宽过肩。膝微曲。尾闾下沉。肩要松,不要耸。」

叶知秋照做。

「头顶那一点提起来。像是被一根线从上往上拎。舌抵上腭。嘴闭。」

他照做。

「这一站,到子时。」老道说,「站不住就跪。跪不住就趴。趴下去就把我这一袋石头搬回来。」老人用杖头点了点旁边一个粗麻袋。袋里装着半袋山石,怕有二三十斤。

叶知秋没问为什么。他知道这种时候问就输。

他就站。

第一炷香烧完的时候,大腿根那一块开始酸。第二炷香烧完的时候,膝盖开始抖。第三炷香烧完的时候,他后背上开始出汗。

那汗一出来,他就知道不对。

那不是寻常的汗。那汗是黑的——不是黑得像墨,是黑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灰,像是身子底下被人抽出了一层陈年的烟灰。汗一沾到腰带,就在腰带上留下一道淡灰的印子。

周慕白坐在一旁喝茶,看见那一道印,只说了一句:「低三分。」

他就把膝再压低三分。

子时前小半刻,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腿了。像是两根灌满了沙的竹筒,每一息都在沉下去。他几次以为自己要跪,几次又咬着后槽牙把自己撑回来。子时那一息的梆子声隐约从山脚下的镇上传上来,他这才被老道叫停。

「坐。」周慕白递给他一盏茶。

他坐下去的那一瞬间,两条腿像失控一样开始抖。他端着茶盏,茶水一直在晃。他一口都没喝。

「今夜就这样。」老道说,「去那间侧屋睡。别想事。别做梦。」

他去了。那一夜他什么梦也没做。他只记得睡下去之前耳边全是自己血脉跳的声音,像很远的一面鼓,鼓面上堆着一层灰。

第二夜。

第二夜的站桩只站到亥时,皮下就起血泡了。

血泡起在大腿内侧,小而密,像是筋络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顶起来的。周慕白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脊柱不要塌。」

叶知秋把脊柱再提一分。

子时过了半刻,他的眼前开始发白。不是晕,是眼里像结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感到有一种东西——不是力气,是别的什么——从尾闾那一处慢慢往上爬,爬过腰,爬过肩胛骨,在后颈那一处停住。

他没去推它。他只是等着。

等到那东西散开的时候,他已经满身是汗。这一夜的汗颜色淡了一些,不那么黑了,介乎于灰和浊黄之间。

周慕白又说了一句:「你爹三十岁的时候黑汗洗了九夜。你今晚黑汗已经第二夜要散。」

叶知秋没答。他只是把头低下去又提起来。这一下,他感觉颈椎里有某个地方「咔」的一声——不是响,是顺——像一道卡了很久的门栓松了一点。

「今晚够了。」老道说。

第三夜。

第三夜周慕白没让他站桩。他让他打拳。

「你爹的八极。前三套。一晚。」

叶知秋在观后那块空地上摆开架势。

头一套打得极乱。小架冲拳第二式的「顶心肘」他出肘的角度偏了两寸,整劲散在肩井那一处。他停下来,重新起势。

第二套打得还是乱。他能感到身子里有一条路是顺的,可另一条路卡住了——就像有人在他身体里埋了一根看不见的杠杠,横在那里,不让他的力走直线。

他停下来站了一息。

周慕白这一次没说话。老人坐在石头上,双手拢着茶盏,面前摆着一盏小油灯。灯火一动,老人的影子就在他身后晃一下。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再起势。

这一次他没想动作。他只想自己最初学这一套拳时父亲对他说的那句话——「拳走你自己的路,不走别人的路。」

第三套刚起的一瞬,他身体里那根横着的看不见的杠杠忽然让开了。

不是通了,是让开——像是这条路原本就在,只是平日他走的是另一条,今夜不知怎地,脚底下那一步踩到了另一条路上。

整劲一下就顺了。

他把第三套一气打完,站在院子正中,身上出了一层清汗。这一次的汗是清的。不是黑,不是灰,也不是浊黄。是一层极薄的清汗。

他站住,喘了两息。

「坐。」周慕白的声音。

他坐到老人对面的一块平石上。

老人给他递了一盏茶。这一盏茶比前两夜的茶浓一些。

月亮从山顶松梢上露出来,月色极白。

「你身体里有一条路。」老道说,「那条路不是我教的。不是你爹教的。也不是你自己练出来的。那是你生下来就带的。」

叶知秋抬眼看他。

「这条路平日藏着。」老道慢慢地说,「今晚你头一次走到那条路上。」

「道长。」他说,「那条路是什么?」

老人笑了一笑,摇头:「我告诉你你会去想它。你一想它就再走不上去。今夜你先别问。」

叶知秋不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手心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方才打拳时指节磨出来的。

「你爹当年问过我一次同样的话。」老人又说,「我也是这样回他的。他后来就没再问。他一辈子走的,就是他自己那条路。」

叶知秋把茶喝完。

第三夜过后的清晨,他下山。

他下到山脚的时候,身子比上山时轻了一个量级。步子是稳的,脚底是实的。鬓边那一根银丝还在——他特意摸了一下——没有因为这三夜多出一根,也没有掉。

山脚的老松下面坐着一个人。

程知节。

手里拎着一包刚出炉的烧鸡。油纸包的一角还在冒着极淡的热气。

「看你这脚底生根的样子。」程知节把烧鸡塞给他,「山上的老头没白收你。」

叶知秋接过烧鸡,没说话。他在老松底下和程知节并肩坐下,撕了一条鸡腿,慢慢嚼。

鸡味很香。今日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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