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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3 章

卦台访道

卯时刚过,叶知秋就出了镇。

昨夜那场雨停得彻底。青石阶上还压着水气,踩上去不滑,反倒润。卦台山不高,山路却弯,一级一级地往上,两侧都是老松。雨后的松针极绿,绿得像是谁连夜洗过一遍。

他独自一人走。帆布包里只带了一个馍、一壶凉茶。走到半山腰,在一处观景的石台前停了一息,仰头望山顶。

就在这一仰头的当儿,他的视线越过先天观的飞檐,往更高处那一片灰白色的石坪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心里咯噔一下。

石坪在山顶靠后的位置,大约离先天观还有三十丈。平日里远远看去只是一片裸岩。可这一瞬间,他看见石坪正中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像是井口的暗影。那影子淡得几乎不存在,又淡得让他无法否认。

他揉了揉眼。再看一眼,影子还在,只是更淡。

叶知秋低下头,把这一眼压下去,不多想。他有种说不清的直觉:这种东西,看得越仔细,越不该看。

他继续往上走。

先天观的山门是一道朴素的青石坊,上头「先天观」三个字是老字体,刻得不深,像是被风沙磨过很久。观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观前的蒲团上,背对着山门,像是在打盹。青道袍洗得发白,袖口都起毛了。腰间挂着一只紫铜的小铃铛,风一动,铛一声,极轻。

叶知秋走到离那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没跪,没开口。

那人头也没抬,忽然笑了一声:「你爹的眉骨。」

叶知秋的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

「周道长。」他开口。

「周慕白。」老人这时才转过身来。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眼睛却不浊。看见叶知秋的第一眼,他那双眼极快地从眉骨一路扫到下巴,又回到眉心,停住。「你可知,你爹怎么走的?」

没有寒暄。没有茶。第一句就是这个。

叶知秋愣了一下。「咳血。三月呕血而亡。」

「这是你看见的。」周慕白说,「你看见的,是最末一层。」

叶知秋没答。

「进来。」老道起身,自顾自地掀帘进了观里。

观里的陈设极简。一张旧案,一只香炉,两盏长明灯。老道一进去就在蒲团上坐下,手指在蒲团边拍了拍:「坐。」

叶知秋在他对面坐下。

「把头抬起来。」老道说。

叶知秋抬头。

「闭眼。」

他闭眼。

闭眼后那半息,他听见紫铜铃铛在老道腰间响了一声。接着他感到一根指头——极冷——点在他的眉心正中。

「自己看。」老道的声音。

「看什么?」

「自己看。」

没有第三次解释。

指尖那一点冷意从眉心往里扎,像一根针忽然扎进一潭静水。他的瞳孔在闭着的眼皮底下骤然一缩,耳朵里先是一阵极轻的嗡鸣,然后嗡鸣放大,像潮水一样,从两侧的太阳穴往中间灌。

黑里有东西在浮。

碎片。

一盏烛火——那是父亲临终那一夜的烛火。烛芯上结着一粒黑焦,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凝成一道像泪一样的痕。

一个穿长衫的背影——那人站在父亲床前,长衫下摆略略发皱,他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只铜腰牌——腰牌不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极清晰:

秦。

叶知秋想看得更清。他想看那长衫人的脸,想看那腰牌另一面。就在他的意识往前伸的那一息——

鬓边一阵极细的凉。

像是一丝极冷的风从头顶那一点往下拂,拂过太阳穴,一直拂到后颈。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后背浸出一层冷汗,一层极薄、极凉的汗。那汗出得极快,快得像是从身体里抽出来的。

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铃铛。

紫铜铃铛。极响。

「再看一眼,你今晚就要在我这山上躺着。」

周慕白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极沉。铃铛那一响像是把他眼前那一团潮水齐齐切断——碎片如薄冰一样崩裂,嗡鸣骤停。

叶知秋猛地睁眼。

他喘了一息,喘得极轻,像是怕喘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他抬手摸了摸鬓边。

鬓角上多了一丝银。

极细。极短。像被雪水洗过的一根头发。只有一根。

他的手指捻着那一丝,没说话。

周慕白不看他。老道起身,从香炉旁边的木架上取了一只旧陶壶,倒了两盏茶。茶色极淡,是老白茶。

「喝。」

叶知秋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极苦,苦里带着一点点极薄的回甘。他又喝了一口。

「你爹给你留的。」老道开口,慢吞吞的,「不只是那半卷。」

「还有什么?」

「还有这条路。」老道看他一眼,「寿元折出去的,以后能补回来。但你要先熬过一关。」

「什么关?」

「身子骨。」老道说,「你现在看一眼就出一层冷汗。你看第二眼就要躺。看第三眼就要睡。看第五眼就回不来。」

叶知秋把茶盏放下。

「道长。」他说,「刚才那个穿长衫的人是谁?」

老道不答。

「那块铜腰牌——」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老道打断他,「你这一辈子,能为外人算九次。你刚算了第一次。」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山风过松,松针响了一下。

「九次。」叶知秋重复。

「九次。」

「超过九次呢?」

老道笑了一下。这一笑极淡,淡得像是不忍心笑。「超过九次,你就不是你了。你会成另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我这辈子见过两个,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叶知秋沉默。

「第一次是我按下去的。」老道又说,「这一次算我逼你的。这一次的账,记在我头上。但从今日起——你每动一次相,都是你自己押的。押的是你的寿,也是你爹押过的那笔账。」

「我爹押过什么?」

「这个我暂时不说。」老道把茶盏收起来,「你回去。三日后再上山。这三日你什么都不要动,不要算,不要看。你只吃饭、睡觉、打拳。你爹教过你的那一套拳,打。」

叶知秋没再问。他知道周慕白这种人,不说的时候多问一句都是白问。

他站起来,给老人行了半礼,转身出观。

走到山门口,他忽然回头。周慕白又坐回了原先那个蒲团上,背对着他,像一开始那样,像是在打盹。铃铛安静。

叶知秋没再看那片石坪。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在那一处观景石台前又停了一息。这一次他没抬头。他只是抬手,慢慢地从鬓角上捻下那一丝银丝。银丝极细,被他夹在两指之间,像一根极轻的线。

山风一吹,他一松手。

那一丝银,飘走了。

九次算一次。还剩八次。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继续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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