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叶知秋就醒了。老宅的屋梁上落着一只去年筑窝的燕子,今年还没回,只剩空巢。他在床上盯着那空巢看了有半刻,才掀被下地。
清晨的泠川镇比他记得的更安静。鸡叫只有一两声,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像是不好意思惊动谁。
消息传得比雨还快。他刚把院门打开扫第一把尘,对街豆腐摊的老冯就远远招呼了一声:「叶家娃回来啦?」他点点头,没多说。紧接着又来了两三个,都是父亲在世时打过交道的老街坊。每个人的话都差不多,都停在「你爹那个人啊」后面就说不下去。
王大夫是辰时前再来的。他这次带了一包干茶,进门就径直去了相馆。叶知秋给他倒了水。老人家坐在相案边的旧藤椅上,手里捻着那把山羊胡,半晌,才开口。
「那一夜,我守了你爹最后三个时辰。」王大夫说,「他咳到后半夜,忽然不咳了。我还当是好了。结果他把那串钥匙塞给我,说,留着。然后就——」
王大夫的话说到一半,别过头去,看向窗外的石榴树。他没再往下讲。
叶知秋也没追问。他知道王大夫若想说下去,自然会说;若不想,问也无益。他只把茶盏往老人面前推了推。
王大夫喝了一口茶,忽然又说:「他那一夜没叫你的名字。他叫的是另一个名字。」
「谁?」
「我听不清楚。」王大夫眼神避开他,「像是两个字。一个姓。我真听不清楚。」
叶知秋没再问。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王大夫坐到日头出来才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爹留下的东西,你自己慢慢看。有些东西他没跟我说,是他不让我听。」
老人走后,叶知秋开始整理遗物。
父亲的东西不多。一只老算盘——檀木的,边角磨得圆滑,珠子还全。一只紫檀木匣,巴掌大,沉甸甸的,封口处没有锁孔,却怎么也掰不开。一只旧铜墨盒。一把裁纸的小刀。一沓压在镇纸底下的黄麻纸,大多是父亲平日记的相案——给谁看过相,看出什么,收了几钱银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程知节是巳时进来的,手里又拎着一包烧鸡,照例往相案上一搁。「早饭。」他说。
叶知秋看他一眼。「你从哪买的?这个时辰镇上哪有卤鸡?」
「白水沟路口的老刘昨晚给我捎来的。他记着你呢。」
叶知秋没接这个话。他把那只紫檀木匣托在手里晃了一下,晃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是里头装着什么扁扁的东西。
「这匣子。」他说。
程知节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匣子顶上敲了两下。「你爹打过三次。」他说,「一次用的是白水沟的老吴的那种小凿。第二次他自己琢磨了一套手法。第三次他请了西安一个做古董的朋友来看。三次都没开。」
「你怎么知道?」
「头两次我在旁边。第三次你爹专门让我守门。」程知节说,「那天那个西安人走之前,对你爹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你爹听完之后坐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没动。」
叶知秋把木匣放回原处。他知道这盒子现在不能强开。
他转头翻那半卷《观天残卷》。
翻到「乙巳年三月」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页脚。
在那一页页脚最底下一行,极小极工整的墨字——和父亲平日写的字一个笔意,又不完全一样——写着四个字:
莫动此相。
叶知秋的瞳孔在烛光下缩了一下。
昨夜相案上那张纸上的四个字——他以为那是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笔。可现在,同样的四个字,出现在这一页的页脚。
问题是这四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在这一页上。
他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认错页。
「程知节。」他把残谱推到程知节面前,「这一页页脚,你见过这一行字吗?」
程知节凑过来,眯眼看了半晌。「没。」他说得很干脆,「上个月我还帮你擦过这一页的灰。这一行要是一直在,我能认不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程知节先挪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他袖口里平日贴着一张镇邪符。那张符这会儿安静得很,没有动静。
「你爹自己写的吧。」程知节找了一个最省事的说法,「他写的时候没告诉咱们。」
叶知秋嗯了一声。他不信这话,但此刻没别的更合理的解释。他合上残谱,把它压回镇纸底下。
这件事,他在心里记下了。
日头上到屋脊正上方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那碗汤面扒完,起身去了后院。后院那块空地,是父亲当年教他练拳的地方。地上还能看出被脚磨出的几块凹痕。
「小架冲拳。」他自己对自己念了一句父亲当年的口令,摆开架势。
第一拳打出去,筋骨一紧,肩胛那里隐隐一痛——三年没练了,身子不听使唤。第二拳带着发力,老木匾被震得嗡嗡响。打到第六拳,他停下来,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程知节在旁边嚼烧鸡,看完全套,咂咂嘴:「节奏慢了两拍。你爹要骂。」
「我知道。」叶知秋把袖子挽起来,继续打。
打到一半,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老赵。老赵是老赵茶肆的掌柜,六十出头,平时在镇上收些消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坐一坐。他手里拎着一壶新沏的茶。
「叶家娃。」老赵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山上那位,让我带一句话。」
叶知秋把拳收了。「卦台山?」
「嗯。」老赵点头,「先天观,周道长。他说你爹欠他一句话。这一句话,该由你上山还。」
程知节的眼睛在这一句上抬了一下,没作声。
叶知秋接过茶,给老赵倒了一盏。「什么时候?」
「他说,明日辰时之前,山上等你。」
老赵茶没喝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这是老赵一贯的规矩。
傍晚的时候叶知秋一个人坐在相馆门槛上看天。门楣上「知秋相馆」四个字是父亲亲手题的,漆已经裂了,底下的木头纹路露出来,像一根一根旧年的骨头。
程知节从院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我陪你去吗?」
叶知秋想了想。「不用。」他说,「这一趟,我一个人上。」
程知节没再争。他只「嗯」了一声,站起来,把那壶老赵留下的茶又热了一遍。
夜里叶知秋在油灯底下坐到很晚。他翻开父亲的相案簿,一页一页往前看。父亲最后一笔相案是三年前的立冬,给镇西一个老妇看了一卦,收了八十铜板。那一页上只写了八个字:
命薄,莫忧,子孙安。
再往后,就空了。一直空到父亲咳血那一夜。
叶知秋合上簿子,把油灯吹灭。他在黑里坐了许久。
明日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