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四月的雨落得不急不慢。泠川镇北口那面土坯墙底下停着一辆掉漆的长途班车,车门一开,叶知秋拎着一只旧帆布包下来,头也没抬,先在台阶上跺了跺鞋底的泥。
他个子不高,肩膀窄,常年跑外头的那种瘦。头发乱得像被风拧过,眉骨上一道旧疤被雨水一浸,隐隐发红。三年没回,这道疤比他自己记得的更扎眼。
车站没有别的人。只有两个人站在土墙下候着。
前头那位五十来岁,山羊胡,青布衫外头套一件旧呢马褂——陇上医馆的王大夫。王大夫看见他,只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这一点头里有很多话,一个字都没出口。
王大夫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个子比他高半头,穿深蓝夹克,手里拎一个油纸包。油纸包的一角渗着油,显然是烧鸡。
那年轻人先开口:「哟。还没瘦死。」
叶知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程知节。」
「你爹走那晚我没赶上。」程知节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给王大夫听见,「到今天我心里还一根刺。」他说完,把油纸包塞进叶知秋手里,「先垫垫。车上那点干粮不顶事。」
叶知秋「嗯」了一声,把油纸包夹在腋下。三年前临走那夜的事他没忘,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三个人一前一后进镇。
老街还是旧时的青石板,雨水汇在板缝里,顺着一条隐隐的沟往下走。铺子半数还在,半数换了主人。陇上医馆亮着灯,门楣上新挂了一串晒干的艾草。老赵茶肆里飘出半句秦腔,唱到一半,又被灶上水壶的汽声盖过去。
镇上的狗认不得他了。一条黄毛土狗在油坊门口冲他低吠两声,程知节随手捡起半块砖头一比,那狗立刻夹着尾巴退回去。
「这镇上的狗都欠教训。」程知节说。
王大夫始终没开口。走到叶家老宅那条巷口,他停住脚,从袖里抽出一把铜钥匙递过来。钥匙头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已经发灰了。
「你爹临终前那一夜,塞到我手里的。」王大夫说,「他说,哪天你回来,给你。」
叶知秋接过钥匙。指腹一触到那根红绳,指节就紧了一下。他没吱声,点了点头。王大夫看他一眼,转身往医馆那边走,背影一晃就拐过街角。
「走吧。」程知节拍了拍他肩膀。
叶家老宅在巷子尽头。门锁生锈了,插进去得晃两下才对得上齿。钥匙转到一半卡住,他稳了稳手腕,再用了一分劲,才听见「咔」一声。
门一推,三年的尘灰扑面而来。
灰里还带着父亲相馆那种特有的味——松烟墨、旧麻布、一点点陈年的茶叶梗。这味道一上来,叶知秋就在门槛上站住了。他没迈进去。站了有三四息,才抬脚跨进门。
程知节跟进来,一句不说,先找到墙角的笤帚。老宅的笤帚还在原位,父亲从来是这个习惯——东西从哪里拿,就搁回哪里。程知节一边拍院里的青石台,一边顺嘴哼了半句陇南老调,调子又短又低。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还在,枝子上没叶,只在顶上一点绿芽,冒得怯生生的。
「我去烧水。」程知节说,「灶你爹那套柴灶没坏吧?」
「没坏。」叶知秋说,「去年腊月我让人来看过。」
程知节没问那「让人来看过」的人是谁。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叶知秋一个人走到院子中央。雨势小了,灰瓦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到石榴枝上,溅开一点极轻的响。
就在这时,对门宛绣坊那扇木门「吱」地开了半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里,借着屋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看他。女人穿一身素色棉布衣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简单单的髻,髻上没插任何东西。孩子约莫四五岁,眼睛圆圆的,一只手牢牢攥着母亲的衣襟。
「叶家哥哥。」女人的声音很轻。
叶知秋在院里立住,半晌才应:「苏宛。」
苏宛没再说话。她抱着孩子进了灶房——宛绣坊的灶房和叶家老宅只隔一道半人高的土墙。不多时她端着一只粗瓷碗过来,碗里一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切得极细。
「先吃一口。」她把碗递过墙头,「我灶上还有汤。」
小阿照从母亲怀里探出身子,一眼看到叶知秋,竟不怕生,伸出一只小手去拉他湿漉漉的衣角。拉住了,就不肯松。
「叶家哥哥。」小阿照第一次开口,叫得不清不楚,像在叫又像在问。
叶知秋垂下眼看她。这孩子的眉眼像苏宛,但眉骨那一处——那一处极淡极淡地,让他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他心里微微一凛,没作声,只把指节屈过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攥住衣角的那只小手。
程知节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他看见这一幕,识相地退回院里,靠在石榴树底下慢吞吞地拍袖子上的灰。
苏宛没多留。她把碗搁在墙头上,对叶知秋点了点头,抱着小阿照回了绣坊。临走前小阿照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叶知秋把那碗面端进屋里,放到老相案上。他没立刻吃。他先走到相馆门口,把那扇旧门推开。
父亲的相馆里,烛台还是原来那只。烛台上的那根蜡烛只烧过一小截,芯子上积了一圈黑。
叶知秋从怀里摸出火柴,点着。
烛光一起,相案上那半卷《观天残卷》显出来了。纸页泛黄,边角起毛,压在相案正中。旁边搁着一只旧算盘、一只紫檀木小匣、一只磨得发亮的青铜镇纸。镇纸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抽出那张纸。纸上是父亲的字。父亲写字素来一笔一划,这一行却写得仓促,墨也淡——像是临终前最后一口气里勉强写下的。
四个字:
莫动此相。
烛火一跳。叶知秋合上那半卷残谱,把手掌按在封面上,闭了闭眼。
院子里传来程知节轻轻的半句哼调。调子还是那一句陇南老调,唱到「归家路远」就停住,没再往下接。
雨又下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