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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2 章

名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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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屋内是一间主堂。旧砖地,一股极淡的药草味从屋角飘出来——不是哪种单一的药,是很多药放了很多年后混在一起的气息。一张长案横贯堂中,案上一盏油灯。灯光黄,罩着三个人影。

主位坐着一个极老的老人,白发稀疏,背佝偻,双眼闭着。他穿一件深灰袍子,袍角的褶子旧得发白。副位坐着一个长须的——手里一支朱笔,案前铺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黄纸。朱砂写的字,一横一竖都很稳。屋角立着那位瘦高的老人——他没坐。

堂上没有别的光。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盏油灯。

维清站在堂口,不知道该不该拜。

主位那老人开口了。眼没睁。

"残卷。出。"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维清走到案前,从袖底把残卷取出,双手呈上。

副位那人伸手接过。他翻了三页。他的手稳——纸页响一下一下,每一下的间隔一模一样。

翻完第三页,他抬头看主位那人。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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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那老人眼终于睁开。

维清看见一双眼,清得像水没起过涟漪。

三人互看了一眼——很短。短到维清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没人再看。他们看的是他。

副位那人把朱笔搁下,手从长须上抚过一下。他开口。声调不高,像在念一段书。

"世上有一树。名建木。生于昆仑之根。"

维清没动。

"树有九枝。每一枝通一世。我们所在这世——只是九世之一枝。"

他还是没动。

"树病了。九枝之中,已枯死两枝。剩下七枝——各有各的坏法。"

屋里只有油灯芯偶尔爆一下的噼声。

副位那人看他一眼。

"你父亲——当年也是守脉司的外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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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清的心沉了一下,又浮了一下。

他站着没说话。指尖冷了。不是怕——是懂了。

那些他从没懂过的——

相馆后堂为什么留着一个空的紫檀木匣,匣盖上刻着一个字,父亲从不让他碰;

父亲病重那一年镇上为什么来过一个陌生的瘦长老人,父亲见了他没起身,只说"你走吧",那人看了父亲很久,叹了一口气,走了;

父亲临终前对他说过一句——

"你若读到七行以上,就不能回头。"

他当时以为,那是读《尔雅》的七行。

他想错了。

他想起父亲——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在最后半年里越来越深的眼睛,那只一直到最后一日都攥着他手的手——父亲原来一直在等。等他读到某一行。等他走到这里。

维清喉咙里动了一下。他没出声。

副位那人没看他的脸。只把案上那张黄纸推过来。

"这是汤谷一枝的诊断书。此枝已至危重。你是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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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清看那张纸。

纸上朱砂写着几行。他只认得最后一行——

日光渐弱,农失其时,村有死相。

他抬头看主位那老人。

老人的眼还是那样清。

"……为什么是我。"

——他只问了这一句。

主位那人没答。他抬了一下干瘪的手,示意副位。

副位从案下取一本小册,翻开,读七个字。

古音,一字一顿。

维清听懂了——这七字他残卷里也记着。只是他从没会念出来过。

副位合了册,把它推到他面前。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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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清闭眼。

他吸一口气,嘴唇一张——

第一字,出不来。

气在喉咙里堵着。

屋角那人(瘦高,腰间短刀)走过来,放了一碗茶在案上,退回去。

维清喝一口茶。茶是冷的。他又闭眼。

第二字。半字断。

他听见主位那人的呼吸——极轻。他听见副位那人的朱笔在指间搓了一下。他听见屋外——

一棵树的叶子,在等。

第三次。

他把气从胸口底下带上来。

不是用喉咙念。是——用整个胸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这念法不在残卷上,不在父亲教过他的任何一本书上。他只是知道。

一字。两字。三字。四字。五字。六字——

第七字出口。

声音并不响。出口时他甚至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但屋外那棵老槐——整棵一震。

叶子簌簌地落了一阵。

堂外能听见风在接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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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清靠在案边。脸白了一层。

主位那老人看他。

"可。"

只一个字。

维清缓了半刻。他想说话,喉咙里像灌了凉水。

副位那人取出一个麻布包——干粮一份,针线一卷,小瓶药一支,一张画着九个方位标记的简图。诊断书折好,一并塞进去。

"汤谷已驻一人。姓南,名若华。南家的女子。四年了。到那里——先找她。"

维清点头。

"第一道门,在昆仑西北。掌心贴门,念辞即开。"

维清再点了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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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起身告辞——

主位那老人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枝病不在枝,在根。"

维清一愣。

"根病不在木,在山心。"

"但山心没人进得去。"

老人闭眼。

维清没动。

他把这三句话,一字不差——刻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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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角那人走到门边,回身看他一眼。

"走。"

维清起身。他对三老各一揖——三人都没起身,只主位那老人点了一下头。副位那人已经低下去写下一张诊断书。朱笔沾墨,墨落纸上,声音哒一下。

维清退到门口,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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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外起风了。

那人送他到山坳口。指前方一条山道。

"昆仑山脚,三日路。第一道门,在西北。"

停了一下,又说——

"门会认你。"

维清点头。

那人转身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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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清一个人站在山坳口。

夜深。天上没有月。只有一道极浅的白——是远处山脊上还没落尽的最后一点暮色。松林在他身后起伏,风吹过松针,一阵一阵的簌响,像一大群人在极远处低声说话。

他回头看一眼那座旧院。院外那棵老槐——叶子已经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这里看那座院子——就是一座普通的旧院。瓦灰,墙旧,门关着,灯一盏。没有什么在告诉人:这里面刚刚说过一棵树的事,一棵长在这个世界之轴上的树。

维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重要的事,都是这样发生的。

没有神光。没有钟响。只一盏油灯,三个老人,几句平话。

他把布包往背上挪了挪。

残卷比来时——沉了。

不是重了。

是他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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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步。

山道在脚下。

走出半里,他忽然想起——

主位那老人最后说的不是三句话。

是四句。

他刚要退出屋子时,那老人极低地又添了一句——轻得像自己对自己说——

"记你自己叫什么。"

他当时没懂。

他现在也没懂。

但他会记得。

山道在脚下。风在耳边。远处——昆仑的方向——有一点极淡的白光,像一点星。

他往那点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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